如此逍遥

空离 63天前
“叮。” 就像是一颗雨滴落在深潭水面,发出极其轻微、却又清脆至极的声响。 林涯那携着漫天星光、足以洞穿星辰的一剑,在那根苍白枯瘦的手指前骤然停滞。 没有火花,没有爆炸。 那一根手指就这样平平无奇地抵在剑尖之上,连指甲盖都没有丝毫破损。 林涯保持着俯冲刺击的姿势,整个人悬停在魔影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,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感,青色的血管几乎要炸裂开来。 下一瞬。 “轰——!!”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从指尖与剑尖的接触点爆发。 原本就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军营地面瞬间塌陷,泥土、碎石、残尸,甚至连远处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蛮骨,都在这一瞬间被这股无形的巨力直接掀飞,像是狂风中的枯叶一般撞向数里之外的山壁。 血煞身上的护体红光发出一声脆响,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行了数十丈,双脚在地面犁出了两道深沟。 半空中,叶孤城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手猛地松开。 他的左手握住剑鞘,大拇指顶住剑锷,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前一推。 “剑!” 长剑出鞘三寸,压得蠢蠢欲动的血煞停住了动作。 森寒的剑光映照着叶孤城那双再无半点轻松之色的眼睛。他盯着那根抵住道祖器手指,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。 这就是……那个层次的力量? 林涯没有退。 在那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冲入体内的瞬间,他的嘴角反而咧得更大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 “有意思!” “嘭!” 林涯借着这股反震之力,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,右腿如同战斧般横扫而出,带起一阵凄厉的音爆声。 与此同时,手中的沧浪剑脱手而出,化作一条游动的银色光龙,绕过魔影那只手掌,直刺其咽喉。 魔影依旧坐在那里。 对于踢向太阳穴的鞭腿,他连头都没有偏一下。对于刺向咽喉的飞剑,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另一只手的手指。 “当!” 又是一声脆响。 那条银色光龙在距离魔影咽喉半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,沧浪剑悲鸣一声,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弹射,每一次撞击都在虚空中留下漆黑的裂痕。 而林涯那足以踢碎山岳的一腿,就像是踢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。 “咔嚓。”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。 林涯闷哼一声,整个人倒飞而出,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。他的右腿不自然地颤抖着,显然受了不轻的伤。 但他仅仅停顿了半息。 “再来!” 林涯伸手召回沧浪剑,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。 这一次,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冲撞。 刹那间,魔影身周百丈范围内的空间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纹。 成百上千个林涯的身影同时出现,每一个身影都保持着出剑的姿势。 上挑、下劈、直刺、横抹……无数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,将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身影彻底淹没。 剑气纵横,将周围的虚空切割得支离破碎。 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魔影,却显得格格不入。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。 那团黑雾中偶尔探出一只手,或是轻轻一挥,或是屈指一弹,甚至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。 动作慢得惊人,只是随意地挥动手掌,或是屈指一弹,甚至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。 可每一次挥动,必然有一片剑光湮灭。 每一次弹指,必然有一道残影破碎。 林涯越打越快,手中的沧浪剑已经看不清剑身,只剩下一团刺目的光球。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,他也顾不上擦。 虎口早已震裂,鲜血顺着剑柄甩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。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。 无论多快。 无论多刁钻。 无论用了多少巧劲。 哪怕是动用了道祖器内蕴含的规则之力,试图去切断对方周围的空间节点。 都没有用。 对方甚至连那一层护体黑雾都没有散开。 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,甚至都没有聚焦在他身上。 魔影的头微微侧向一边,耳廓微动,并没有看向面前密集的剑网,抬手格挡的动作仅仅是机械地重复。 没有任何攻击能穿透那层黑雾。所有的剑意泥牛入海,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。 “呼……呼……” 林涯的身影猛地在百丈外显现。 他单膝跪在虚空中,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手中的沧浪剑还在微微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,似乎也在宣泄着那种无力感。 “怎么……” 林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抬头看着远处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,声音嘶哑。 “看不起人啊?” 魔影那只枯瘦的手掌缓缓收回,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摩挲,指尖残留着些许星辰剑气的余温。 “剑,确是好剑。” 那双深藏在黑雾后的眸子未因林涯的挑衅产生波动,语气平淡,如同评价手中把玩的物件。 “可惜,握剑的人,太嫩。” 林涯半跪在虚空,胸膛剧烈起伏。 他垂下的右手虎口处,鲜血顺着那漆黑的剑柄——此刻沧浪已褪去星光,重新变回了那根不起眼的烧火棍模样——滴滴答答地落在看不见的空气墙上。 他当然知道自己嫩。 方才那狂风暴雨般的几百剑,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,反倒是那股如有实质的护体道韵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。 “咳……” 林涯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抓着剑柄的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剑脊上敲击了三下。 “嗡……嗡……嗡。” 沧浪剑身随之发出三声极其低沉、几不可闻的嗡鸣。 这种频率的震动极具穿透力,并非向外扩散,而是聚束成线,径直刺向后方那个白衣身影的方向。 ——走。 十里之外,叶孤城怀抱长剑,衣袂在狂乱的罡风中翻飞。 面对林涯传来的讯号,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,第一次有了动作。 他微微侧头,看向那个正对自己虎视眈眈的血煞道君。 血煞周身的红袍无风自鼓,一双惨白的手掌早已结成法印,无数细若游丝的血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叶孤城身周的空间,像是一个巨大的蛛网,将这只猎物死死黏住。 只要叶孤城有任何试图撕裂空间逃离的举动,这些血线就会瞬间收紧,将其绞成肉泥。 走不了。 叶孤城收回目光,看向那个背对着自己、浑身浴血却还在逞强的年轻背影。 他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,眼睑微微下垂了一瞬,随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 即使能走,也不会走。 这是剑修的脊梁。 “咔。” 叶孤城左手拇指再次发力,那柄古朴的长剑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 这一次,不是三寸。 长剑一寸寸地从鞘中滑出。每拔出一寸,周围原本因为魔气肆虐而变得浑浊燥热的空气,温度便骤降几分。 当天剑山庄传承万年的道君器彻底脱离剑鞘的那一刻。 天地失声。 没有林涯那般璀璨夺目的星河,也没有毁天灭地的雷霆。 以叶孤城为中心,方圆千丈内的色彩瞬间被剥离。 那些原本还在燃烧的战火、流淌的鲜血、翻涌的魔气,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死寂的黑白灰三色。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在这个空间内蔓延。 此处化作了宇宙边缘的枯寂星空,恒星熄灭,生机断绝,只余永恒的寒冷与虚无。在这片领域里,连时间流动的速度都被冻结。 血煞布下的那些血线,在这股死寂剑意的侵蚀下,竟开始寸寸龟裂,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飘散。 叶孤城手持长剑,剑尖斜指地面。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枯寂的星空融为一体,化作了这死寂宇宙中唯一的一座孤峰。 “嗯?” 魔影正在把玩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。 他缓缓转过头,那团模糊的面部第一次离开了林涯,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白衣剑修。 “有点意思。” 魔影坐在虚空之中,仅仅是调整了一个坐姿,便发出了如同山岳崩塌般的轰鸣。 面对那铺天盖地压来的枯寂异象,这位天魔至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 他只是抬起眼皮,看了叶孤城一眼。 高高在上,视万物如刍狗。 在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,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缓缓转动,所有的法则、秩序、能量,在接触到那个漩涡的瞬间,都会被无情地绞碎、吞噬。 “咔嚓——!!” 那片刚刚成型的黑白世界,那片刚刚成型的黑白世界瞬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,随后崩解。 那股足以冻结时空的孤寂剑意,连半息都没能支撑住,便在魔影的注视下崩解离析。 “噗!” 叶孤城的身躯猛地一颤,那柄握得极稳的长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剑身竟被压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。 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,胸口塌陷,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。原本胜雪的白衣在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,暴露出下面布满裂痕的皮肤。 突然,魔影那根原本已经抬起、准备彻底碾碎两只蚂蚁的手指,突然停在了半空。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狼狈的林涯,甚至越过了远处重伤的叶孤城,投向了天魔界内极其遥远的虚空深处。 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眸子微微眯起,敲击扶手的手指突兀地停在了半空。 “那个女人……” 魔影咂了咂嘴,发出一声带着明显不爽的鼻音。 “疯得真快。” 随着这句嘀咕落下,那张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白骨王座突然变得虚幻起来。 白骨王座边缘的线条变得模糊扭曲,魔影那原本凝实的黑色身躯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断层与闪烁。 从指尖开始,黑色的雾气迅速溃散,化作无数细碎的黑色粒子,融入天魔界浑浊的空气中。 不过眨眼间。 那股压在林涯和叶孤城心头、让人连呼吸都困难的至尊威压,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凭空蒸发了。 前方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虚空,那股笼罩天地的威压随之彻底消失。 “噗——!” 压力骤然消失的反差让林涯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。他整个人猛地佝偻下去,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直接喷在了沧浪剑的护手上。 他顾不上擦嘴,脚下的星光再次炸裂。 “老叶!” 林涯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,瞬间跨越了数里距离,落在了叶孤城身侧。 他一把抓住叶孤城的肩膀,甚至不管对方那已经塌陷的胸骨是否能承受这种拉扯力,手中长剑直接在身前划出一道星门,就要往里钻。 “我看……二位还是留下吧。”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比林涯的动作更快一步,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 原本暗沉的天空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血红色。 无数道血色触手从虚空中探出,将林涯刚刚划出的那道星门硬生生地缠绕、勒紧,直至崩碎成点点星光。 血煞道君从那漫天血海中缓缓走出。 他甚至没去看那两个已经被困在原地的重伤者,而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脚边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蛮骨。 “滚远点。” 血煞抬起一脚,靴底重重地踹在蛮骨那已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上。 “嘭!” 蛮骨那庞大的身躯翻滚着飞出,沿途撞碎了数根残存的石柱,最后砸进废墟深处,再无声息。 处理完碍事的“同僚”,血煞这才转过头,那张惨白笑脸面具在血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。 他摊开双手,修长的指甲在空气中轻轻划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 “把我这天魔中央大营当成什么地方了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 他歪着头,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 “要是让你们走了,以后我在魔尊大人面前……还要不要这张脸了?” 林涯喘着粗气,抓着叶孤城的手并没有松开。 他看着那个步步紧逼的红袍身影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手里那把黯淡无光的长剑却依然稳稳地抬起。 在他身侧。 叶孤城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。 他白衣染血,胸口那个恐怖的凹陷随着呼吸起伏而发出可怕的骨摩擦声。但他手中的那柄古剑,依然笔直。 没有废话。 两柄剑。 一柄如星河般浩瀚却黯淡。 一柄如枯骨般死寂却锋锐。 同时指向了那个站在血海中央的身影。